徐志摩和女人的关系,是完全和雪莱一样的。
在徐志摩的诗歌里,在徐志摩的散文里,在徐志摩的所有文学作品里,他都在追求美,不论这种美是否是幻象,那都是他的理想中的美,如同他和女子的关系,存在的那种缠绵绯恻的幻象:徐志摩的爱是为了一样东西——他的理想中的美人。如同英国诗人雪莱的恋爱尽人皆知,……他的爱不是这一个女人或是那一个女人,而只是在女人的玉貌声音里见出他的理想的美人。
徐志摩20岁时,在家乡浙江硖石与张幼仪结婚,这个婚姻在当时还引得一般人的羡慕,因为在旧式婚姻中,他们门当户对,而且亦甚称美满幸福。婚后徐志摩入北京大学读书,又到美国留学,等他到英国康桥留学时,夫人张幼仪也到英国与徐志摩同住的一起,感情是不错的。大约,由于张幼仪与他在康桥同居的时间不长,便回国了。
在国外的时候,徐志摩爱上了林徽因,为了提出一个强有力的离婚理由,徐志摩在民国十一年三月前致函妻子张幼仪,他这样写道:「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,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,其得天独厚自用榜样,勇决智断,彼此尊重人格,自由离婚,止绝苦痛,始兆幸福,皆在此矣。」
结果,徐志摩获得了张幼仪的离婚同意书。张幼仪是一位非常贤慧的女子。系出生于名门,乃浙江宝山望族,她的哥哥皆享有盛名。张幼仪在18岁时,奉父母之命嫁给了20岁的徐志摩。徐志摩去了英国读书之后,她也去了德国留学,她在留学期间,徐志摩曾说她:「……是一个有志气的胆量的女子,她这两年来进步甚多,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,思想确实有通道,这是朋友的好处,老K的力量最大,不亚于我自己的,她现在真是『什么都不怕』,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,惊醒中国的社会。」可见,徐志摩对张幼仪的印象很好,但是,就在这时,他已经与陆小曼在热恋中了。所以张幼仪才说他「只到欧洲来了一条腿,『心』有别用的……」了。
张幼仪绝不像某一些另有企图的女子,非纠缠住已变心的丈夫不放不可。张幼仪说离婚了就离婚了,并没有为离婚的事,闹得不可开交,张幼仪对徐志摩是「自由之尝还自由」了。所以,才有胡适先生后来的感叹,他说:「后来,他回国了,婚是离了,而家庭和社会不能谅解他,最奇怪的是他和他已离婚的夫人通信更勤,感情更好,社会上的人更不明白了。」张幼仪给人的印象都很好。梁实秋先生说:「我在十五年夏天回国访张嘉铸先生,听见楼上一位女士吩咐工友的声音:『问清楚是找谁的,若是八爷的,我来见。』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二小姐。她是极有风度的一位少妇,朴实而干练,给人极好的印象。她在上海静安寺路开设云裳公司,这是中国第一个新式的时装公司。……这期间,她住在海格路范园四号,在那里我看见志摩出出进进,二小姐对他当然是嘘寒问暖没有任何芥蒂的样子,大家都佩服她的落落大方的态度。」(谈徐志摩)
张幼仪在上海。曾借哥哥的力量,创办上海女子商业储蓄银行,自任董事长兼经理,营业甚盛。她自已在银行中,「从不早退迟到,办事精神,井然有序,以是银行每年年度终了,总有盈余。」这是她在抗战前的工作情形。
1949年以后,张幼仪女士到了香港,居住在蓝塘道与中医苏季子为楼上楼下的邻居。她在香港独身居住了三年多,那时自己的往日事业,已经付诸东流,往日的繁华,也已如云如烟,散去。这年,她的年纪已有56岁了,真是「韶光催人,年华易逝」,而「空帏寂处,心如止水」的幼仪女士,已不是少女时代了!她已进入了老年。她的儿子已经在美国成家立业,她的这个最美好的愿望已经实现。值得她欣慰。只是晚年的寂寞无法排遣。
租住张幼仪寓所的苏季子医生当年只有53岁,比张幼仪女士还小三岁。他是熟人介绍来的,而他的性情温和,谈吐风雅,颇有儒士风度,也不失为多情之人。苏季子携子鳏居多年,住在张幼仪的楼下,两人之间颇有缘,苏医生的子女还常出入张幼仪女士的居室,玩耍或者请教学习,张幼仪本身又是善于教导之人,于是大家在一起就十分和睦。他们两人之间就产生了爱情。张幼仪女士在再婚之时,要征询她的兄长和远在美国儿子的意见。她的兄长希望她自己「自决」,而儿子欣然地说:「母如得人,儿请父事。」
张幼仪女士便没有其他疑虑了。他们后来就在东京某大饭店举行了隆重的婚礼。张幼仪的亲人朋友悉数出席。不久他们双双飞返香港,欢渡蜜月。当时,由于张幼仪女士的再婚,曾经传遍了香港、东京和台湾。那一年是民国四十二年八月初。距离徐志摩罹难已有二十二年有余了。
二、追求林徽因,爱情至上
徐志摩是在英国留学时遇见林徽因的,一见便惊为天仙下凡,遂成为他的理想美人,开始了热烈的浪漫追求的历程。这年林徽因16岁。她随父亲在英国作短暂讲学,她的美丽,已经为许多青年男子所倾倒,然而,却没有像24岁的徐志摩那样,以一个诗人独到的慧眼,从她谜一样的眼睛中,读出她与生俱来的忧郁。
相识之后,徐志摩就成了林家的常客,他用家乡土话与林父交谈,甚欢。每天下午四点,他们在英国式的饮茶之中聊天,聊到兴头,林父照例铺开宣纸,呼林徽因磨墨,笔走龙蛇,几幅大字,爆出一片喝彩之声。林父的即兴之作,总是上乘之作的,常常是墨迹未乾,就被人拿走了。兴致高时,林父挥毫悬肘,可从黄昏直到夜半,志摩等人,铺纸奉茶,也一样兴致勃勃。
林家与徐家约有六英里路程,志摩通常骑自行车往返,有时也搭公共汽车,聊得晚了,林父也让林徽因送他一程路。俩人相见恨晚。
差不多一两天,徐志摩便寄出一封信,那些信全部都是寄给林徽因的。那些日子,林徽因总是被徐志摩的信折磨得辗转难眠。尽管徐志摩每隔一两天,就到林家公寓吃茶、聊天,但差不多每天都有信寄给林徽因。几乎所有的信,满纸堆积著让一个17岁的少女脸热心跳的句子。
「也许,从现在开始,爱,自由、美将会成为我终其一生的追求,但我以为,爱还是人生第一件伟大的事业,生命中没有爱的自由,也就不会有其他别的自由了。」
「当我的心为一个人燃烧的时候,我便是这天底下最幸运又是最苦痛的人了,你给予我从未经历过的一切,让我知道生命真是上帝了不起的杰作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我获得了你的爱,那么我飘零的生命就有了归宿,只有爱才可以让我匆匆行进的脚步停下,让我在你的身边停留一小时吧,你知道忧伤正像锯子锯著我的灵魂。」
除了林徽因,没有人知道徐志摩的心,是那么热烈地燃烧著。为了爱,他甚至可以做一块殒石。有一天,邮差把徐志摩的一封淡蓝色的信交到张幼仪的手里,张幼仪无意中拆开,读了一半,便觉得天旋地转。她做梦也想不到,这封信竟是林家大小姐的亲笔。林徽因在信中说道:「我不是那种滥用感情的女子,你若真的能够爱我,就不能给我一个尴尬的位置,你必须在我与张幼仪之间作出真正的选择,你不能对两个女人都不负责任……。」
张幼仪恨自己糊涂,徐志摩足足有半年时间言必称林徽因,她见过他们在一起徐志摩那魂不守舍的目光。她不能忍受命运给她的当胸一击。
张幼仪18岁嫁给了徐志摩,那时还是情窦未开的少女,她把一生都托给了这个本来应该相依为命的男人。张幼仪是大家闺秀出生。他们的结婚是张幼仪的二哥从中撮合的,他也是志摩的好友。从1916年结婚至今四年以来,他们已有了一个孩子,志摩也非常喜爱,难道这一切他都忍心抛下?张幼仪平静地看著徐志摩读信,志摩怔怔地发著呆。
在张幼仪动身去德国之前,徐志摩频繁收到老父亲徐申如言词剧烈的家书,老父亲一再申明,如果儿子真的抛弃结发妻子,他将登报同他断绝父子关系,并把家政大权交给张幼仪。但警告似乎没有一点作用。
当徐志摩回到中国,他不敢相信的是,林徽因已同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结为秦晋之好。梁启超在给女儿的信中说,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婚事「已有成言」。志摩不敢相信,他已没有力气接受这残酷的现实。他的心上人在远方。耐不住这灵魂的煎熬,回国一个月后,他硬著头皮去了林府,林家热情的接待了他。
林家住在北京景山西街雪池胡同,那是一条短短的胡同,紧紧依在北海公园东侧,举目便能看到圣灵的白塔,庭院幽幽,天井中两株栝树,枝叶细细,无力乘珠。
三、邂逅陆小曼,先同居后结婚
也就是在民国九年(1920年),陆小曼嫁给了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的王赓将军。此刻的陆小曼「……英法语言,都讲得流利,而面目也长得越发清秀端庄,朱唇皓齿,婀娜娉婷;在北平的大家闺秀里,是数一数二的名姝。这时候,北京的外交部常举行交际舞会,小曼是跳舞能手,……她的举措得体,发言又温柔,仪态万方,无与伦比。」倾倒了无数的男子。
她嫁得王赓「学问虽然优长,而应付女性却是完全外行,有了这样漂亮太太,还是手不释卷,并不分些工夫去温存一下。……不久……他做了哈尔滨警察厅长;……而小曼却依然住在北京母家,只是行动之间,已不像婚前拘谨。」此时的陆小曼在北京的交际场合出尽的风头,徐志摩就是在这种时候,民国十四年(1925年)在交际场合遇到陆小曼,在他的印象中,小曼是他最中意的「理想的美人」了。俩人互相倾慕,一见钟情,于第二年的夏月的七月七日,订婚,不久就结为秦晋之好,留下一段文坛的佳话。
陆小曼是江苏常州人,卒业于北平法国圣心学堂。中西文学均有优厚根基,尤以多年研究中国绘画,造诣颇深。徐志摩邂逅陆小曼以后,开始进行拼命的追求,正如他在「爱眉小札」中所说的:「……眉,你真玲珑,你真像一条小龙。我爱你奢华。你穿上一件蓝布袍,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,我看了心里就觉著不可名状的欢喜。朴素是真的高贵。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,但那好看是寻常的,人人都有认得的,素服时的眉,有我独到的领略。」
徐志摩于民国十四年(1925年)曾经很郑重的考虑过他和陆小曼的关系。他立定心肠,要在爱情上勇往直前,绝不半路收兵。他第一个大胆步骤就是直接写信给小曼母亲,请求她支持小曼和王赓离婚。陆老太太接信大怒,当然不加理睬。小曼自己也很为难。
徐志摩第二步策略,是督促小曼跟他私奔。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要以白马王子身份救小曼出「牢笼」,要二人恋爱成功。但小曼没有出走的勇气。
陆小曼知道徐志摩曾经追求林征因不遂一事,她同情志摩;她对志摩说:「摩,你放心,我永远不会叫你担心就是,不管有多少荆棘的路,我一定走向前去找我们的幸福,你放心就是。」
但随后她又觉得困难重重,又怕夫妻之爱难以持久,内心十分矛盾。她在日记中说,「你还是走那比较容易一点的路吧,那一条路你本来已经开辟得快成形了,为什么又半路中断呢?……我这里满地荆棘,就是我两人合力的工作也不知几时才可以达到目的呢!……我很愿意看到你最初的恋爱,我愿意你快乐,因为你的快乐就和我的一样。」
徐志摩的「最初的恋爱」人人皆知。
林徽因在民国十五年虽然没有跟梁思成订婚,但徐志摩的失败已成定局,所以他开始穷追陆小曼是可以理解的。
不久小曼病倒,徐志摩从欧洲兼程回国;两人相见,爱情倍增。然而,此时陆小曼仍是难以决断。志摩不堪苦恋,独往杭州,跑到灵隐寺,「直挺挺的躺在壑雷亭下那条石条磴上寻梦」,不过此时,陆小曼在上海却把婚离了,而且是志摩所不知道的。在「爱眉小札」里小曼所写的「序」中说:
「我在上海住久了,我的计划居然在一个很好的机会中完全实现了。我离了婚就到北京来寻摩,但是一时竟寻不到他,直到有一天在晨报副刊上看到他发表的『迎上前去』的文章,我才知道他做事的地方,而这篇文章中的忧郁悲愤,更使我看了急不及待的去找他,要告诉他我恢复自由的好消息。那时他才明白了我,我也明白了他,我们不禁相视而笑了。」
徐志摩和陆小曼是在同居数月后才结婚的。
结婚以后,志摩又来了烦恼。徐志摩仍感觉到头脑空空,笔杆沈重。他有创作和译书还债的计划,但计划虽在,却完全无期。他的烦恼纷至遝来。
一是他们的婚姻得不到志摩双亲的谅解,二是得不到父亲在经济上的接济,徐志摩不得不借贷。在上海债台高筑,身为难民的志摩,心中之苦,可想而知。以及与陆小曼生活的不协调,他想改造小曼的愿意难以实现,陆小曼喜欢挥霍与玩乐,她性格与习惯上的缺点,不是徐志摩能够改造的了的,大概也不是什么人能够做到的。徐志摩一向生活平顺,但到此一关,苦头却接二连三而至。作为一个好丈夫,徐志摩很多时候跟陆小曼去做他所不愿意甚至是讨厌的事。他曾说:「我想在冬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,但我却穿上了臃肿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『腐』戏。我想在霜浓月澹的冬夜独自写几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,但我却跟著人们到涂蜡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金光的鞋袜。」
徐志摩在康桥读书的时候,深感绝对爱情的伟大;当他读到拜伦的传记,对于拜伦夫妇的恋史以及他的在文学上的成就,更是万分的钦羡。对于伴侣,自从在林徽因那里得不到之后,就把全部的理想寄予在陆小曼的身上。他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:
「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,你要你有信心,有勇气,腔子里有热血,灵魂里有真爱。龙呀!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!」
陆小曼,对于徐志摩来讲,是他「一辈子的成绩」,小曼是他的「归宿」,是他「几世修来和幸运」,志摩得到她「比做一品官,发百万财,乃至身后上天堂,都来得宝贵」。这些话都是他们同居后,写在「眉轩琐语」的心声。
后来由于小曼与伶人翁瑞午的不寻常的关系,搅得徐志摩心疼,那时他与陆小曼的关系虽然恶化了,但在人面前,他仍要装得若无其事,潇洒落拓。「我的心肝五脏都坏了,要到你那里圣洁的地方去忏悔。」民国十八年,志摩可能就对冰心女士说了这几句声泪俱下的话。
四、林徽因、梁思成、徐志摩,稳定的「三角」
林徽因的父亲是林家的长子,当时是南京临时政府参议院的秘书,派驻北京。叔叔林天民在日本留学,习电气工程。几个姑姑虽都已出嫁,但大部分时间住在家里。与林徽因最要好的是大姑家的表姐王孟瑜和二姑家的表姐郑友璋。二姑去世早,表姐郑友璋一直在她家里长大。袁世凯称帝时,全家迁居天津英租界红道路,父亲独留京中。那时同母妹妹麟趾刚病逝,二娘生的几个弟妹都还小,燕玉、林恒,大的刚刚两岁,小的不足半岁,经常生病,二娘程桂林也患肋膜炎,家里许多事,都由十三岁的林徽因应酬。
1917年张勋复辟,全家人又迁天津自来水路,父亲去云南,林徽因独留北京看家。七月林父担任了段祺端内阁司法总长,举家由津返京。林父一直把林徽因视同知已。
林徽因与父亲在英国呆了一段时间后,便离开了徐志摩回国了。林徽因仍在培华女中读书,有了一段清静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婚姻问题。她也曾多次把徐志摩和梁思成放在天平上秤过,论才华徐志摩无疑是合适的,可是在政治界和学术界的声誉,徐家却远不及梁家。
徐志摩虽然风度翩翩,但毕竟比她大了八岁,而且是结了婚的人,正因为这一点,大姑也极力反对林徽因的选择,她也生怕自己万一有一天会成为第二个张幼仪。再加上梁、林两家是多年的世交,老人们一再撮合,林徽因也觉得梁思成是值得信赖可靠的了。
林徽因知道选择梁思成会对不起徐志摩,看到了他伤心的样子,她也痛苦万状。她见到徐志摩后,尽力收拾起伏的情绪,要求徐志摩谈谈近况。
徐志摩只有苦笑著。讲什么呢?本来有那么多的事要讲给你听,讲我在上海写诗时,讲我回国后跟祖母去天甯寺烧香,祖母说烧一柱香可以许一个愿,可是我烧了三柱香,只许了一个愿,那就是让我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。现在这些都是可笑废话了。
他们的沈默,被枫林燃烧成了灰烬。
林徽因与梁思成的恋爱关系的进展,是因怜成爱。在1923年5月7日这一天,梁家大公子梁思成带领他的弟弟梁思永,驾驶著梁启超从菲律宾带来的汽车出门兜风,发生了车祸。
林徽因在几个小时后得到了消息,匆匆赶到协和医院,梁家全家人差不多全拥挤在病房前。林徽因的脸上淌著汗,胸脯剧烈地起伏著。梁启超安慰林徽因说:「思成的伤不要紧,医生说是要左腿骨折,七、八个星期就能复原,你不要著急。」
随后,梁家一家和林家一家从中午守护到傍晚。梁思成每一声呻吟,都牵动著她的心。她紧锁双眉,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。
一个星期以来,林徽因从学校请了假,一直守在思成的病床前,殷勤地喂饭喂药。梁思成刚动完手术,身子还不能动弹,但是,他的神情却很快地好了起来。
林徽因经常带一些报纸来读给他听。一次她翻开一张《晨报》,凑到梁思成耳边。悄声说:「你成明星了。」梁思成接过报纸,见他撞车的消息赫然登在头版。
虚弱的梁思成每每在林徽因帮助下翻动一次便大汗淋漓。林徽因便用温水绞了毛巾,轻柔地在梁思成的额头上擦拭。梁启超很高兴,觉得自己一直悬著的那颗心,如一块石头落了地。其实,梁启超对徐志摩同林徽因在英国的那段恋情略有所知。徐志摩辍学回国,让他感到隐隐不安。深怕那个跑野马的徐志摩与林徽因旧情复发,这样一丢了自己的面子,二也会伤了儿子的感情。为防患未然,他曾于徐志摩回国后不久,就他同张幼仪离婚一事写了一封长信,以老师身分,言词剧烈地批评了徐志摩。
没想到徐志摩却不买帐。志摩宣称:「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;得之,我命;不得,我命,如此而已。嗟夫吾师!我尝奋我灵魂之精髓,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,涵之以热满之心血,朗照我深奥之灵府,而庸俗忌之嫉之,辄欲麻木其灵魂,捣碎其理想,杀灭其希望,污毁其纯洁!我之不流入堕落,流入庸懦,流入卑污,其几亦微矣!」
这一个徐志摩,再加上同样受西方思想薰陶过的林徽因,怎能不让梁启超担心呢?
这场意外的事件,却检验了林徽因对梁思成的感情,梁启超似乎可以放心了。他高兴地给予女儿思顺写信,得意之情,溢于言表:「老夫眼力不错罢。徽因又是我的第二回的成功。」
那第一回的成功,则是他给女儿思顺选择了乘龙快婿,思顺的丈夫周希哲,后来成为驻加拿大使馆总领事,也很让他得意了一阵。
五、与陆小曼结婚,遭梁启超训斥
1922年徐志摩就和张幼仪女士离婚了,随后陆小曼也和丈夫王赓离婚了。这样一来,他们决定在民国十五年夏历七月七日订婚,他们宴客的请帖很别致,是这样的:
夏历七月七日即星期六正午十二句钟洁樽候
叙
志摩
拜订
小曼
座设北海董事会
关于他们订婚,梁实秋先生曾有一段叙述:「是年夏,我在北平家里,接到他的一张请笺,这张请笺,不是普通宴会的性质,署名的是志摩小曼,小曼是谁?夏历七月七日,那不是『牛郎会织女』的日子么?打听之后,才知道这是志摩和陆小曼订婚的宴客,……北海有两个好去处,一个是濠濮间,曲折自然,有雅淡之趣,只是游人多了就没意思;另一个是北海董事会,方塘里一泓清水,有亭榭、有厅堂,因对外不开放,幽静宜人。那一天可并不静,衣香钗影,士女如云,好像有百八十人的样子。在我这一群中,我也许是最年纪小的一个,(不,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,那便是叶公超,当时大家都喊他为小叶。)在这一集会中,我见到许多人,如杨今甫、丁西林、任叔永、陈冲哲、陈西滢、唐有壬、邓以蜇等等,我恭陪末座,却喝了不少酒。听人窃窃私议,有人说志摩小曼真是才子佳人,天作之合,也有人讥讽,说小曼是有夫之妇,不该撇了她的丈夫王赓再试与有妇之夫的徐志摩结合。我的看法很间单,结婚离婚都仅是当事男女双方之事,与第三者何干?而一般人最喜欢谈论者莫过于别人的婚姻离合,可是其中的实在情形并不见是大家所熟知。志摩和小曼的结合,自是他一生中一件大事,其中的曲折,隐情,我根本不大清楚。外面的传说,花样就多了。有些话是无中生有,有些话是事出有因,而经过播讲者加盐加醋的走了原样。现在大家一提起徐志摩,好像立刻就联想到陆小曼。……」(谈徐志摩),这是志摩和小曼订婚的情形。
大约,志摩和小曼订婚之后,不久,便举行了婚礼,请梁启超为证婚人。梁是志摩的老师,在婚礼进行中,他已经据典的大训大骂,志摩自然听得面红耳赤,就是旁人也觉得不好意思,同时均认为梁启超在这大厅广众之间发这一套威风未免过火。志摩只好忍著惭怍,亲自趋前,向老师服罪,并觳觫的说:「请老师不要再讲下去了,顾全弟子一点面子吧。」梁听了这话,大概也自觉讲得过于不堪,也就此收煞。
梁实秋先生叙述说:「……梁启超先生在证婚时把新郎新娘大骂一顿倒是真有其事,我听说梁启超先生那天声色俱厉,骂得志摩抬不起头,『徐志摩,你这个人性情浮躁,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,你这个人用情不专,以致离婚再娶,……以后务要痛改前非,重新作人!』这些话骂得对,只有梁启超先生可以这样骂他,也只有徐志摩这样一个学生梁启超才肯骂。这真是别开生面的一场证婚。」。并另有人说梁启超在志摩与小曼结婚时作证婚词说:「你们都是离过婚,重又结婚的,都是用情不专,以后要痛自悔悟,……祝你们这次是最后的一次结婚!……」
后来梁启超在日记中写到:「我昨天做了一件极不愿意做之事,去替徐志摩证婚。他的新妇是王赓夫人,与志摩恋爱上,才和王赓离婚,实在是不道德之极。我屡次告诫志摩而无效,胡适之、张彭春苦苦为他说情,到底以姑息志摩之故,卒徇其请。我在礼堂演说一篇训词,大大教训了一番,新人及满堂宾客无不失色,此恐是中外古今所未闻之婚礼矣。今把训词稿子寄给你们一看:青年为感情冲动,不能节制,任意决破礼防的罗网,其实乃是自投苦恼的罗网,真是可痛,真是可怜。徐志摩这个人其实聪明,我爱他,不过此次看著他陷于灭顶,还想救他出来,我也有一番苦心,老朋友们对于他这番举动无不深恶痛绝,我想他若从此见摈于社会,固然自作自受,无可怨恨,但觉得这个人太可惜了,或者竟弄到自杀。我又看著他找得这样一个人做伴侣,怕他将来痛苦更无限,所以对于那个人当头一棒,盼望他能有觉悟,免得将来把志摩弄死,但恐不过是我极疑的婆心便了。闻张歆海近来也很堕落,日日只想做官,此外还有许多招物议之处,我也不顾多讲了。品性上不曾过严格的训练,真是可怕,我因昨日的感触,是写这一封信给思成、徽因、思忠们看看。」(民国十五年十月四日给孩子们书)。
看了梁启超先生这一封信,真是可以知道了梁启超先生对现代婚姻的看法,并且可以知道梁启超是绝对不赞成志摩和小曼的恋爱和结婚的,尤讨厌小曼之为人。他真斥她为「不道德之极」。假如不顾一切的去追求,即便成功,也像志摩和小曼一样的悲惨,志摩和小曼的一段姻缘,正是感情用事的一个很好的教训。
五、飞机失事,小曼誓不再嫁
1931年「九一八」前夕,东北的火药味已很浓。梁思成于是决定离开他一手创建的建筑系,应聘到北平营造学社。林徽因在香山修养半年之后,身体基本复原。下山那天,徐志摩、沈从文、温源宁等陪了梁思成去接她。但当林徽因问到他近日生活的时候,徐志摩却只能长叹一声。
近年来徐志摩连遭打击,母亲不久前去世,父亲不容他的妻子陆小曼,父子关系恶化。在北平,他只身住在米粮库胡同四号胡适的家中,虽身肩两所大学的课程,月薪差不多六百元,却不够花钱如流水的陆小曼铺张挥霍。
为了挣钱,徐志摩疲于奔命,身体也越来越糟,不是泻肚子,就是感冒,还跟朋友疏远了,眼下正忙著为蒋万里出售上海愚园的房子做中人,想挣点跑腿钱,填填债台上的窟窿,真是斯文扫地,这些怎能跟林徽因讲呢?
宴席结束的时候,一群朋友拉他们去看京戏,徐志摩对林徽因说:「过几天我回上海一趟,如我走前没有时间再来看你,今天就算给你辞行了。」
林徽因说:「11月19日晚上,我在协和小礼堂,给外国使节讲中国建筑艺术。」
「那太好了,」徐志摩兴奋起来:「我一定如期赶回来,作你的忠实听众。」
11月19日晚协和小礼堂灯火辉煌,座无虚席。十几个国家的驻华使节和专业人员济济一堂,听林徽因开设的中国古典建筑美学讲座。
来协和小礼堂讲演以前,她还与思成说:「志摩这人向来不失信,他说要赶回来听我的讲座,一定会来的。」
林徽因讲著:「北平城几乎完全根据《周礼》、《考工记》中『匠人营国,方九里,旁三门,国中九经九纬,经途九轨,左祖右社,面朝后市』的规划思想建设起来的。北平城从地图上看,是一个整齐的凸字形,紫禁城是它的中心。……这种全城布局上的整体感和稳定感,引起了西方建筑家和学者的无限赞叹,称之为世界奇观之一。」
她讲得很流畅,很生动,听众也平心静息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讲话的时候,林徽因不停地用眼睛望著门口,她期待徐志摩的出现。
徐志摩是11月11日回上海的。那天,徐志摩搭便机,先到南京,当晚住在张歆海家里,与张歆海、韩湘眉夫妇一起讨论人生与恋爱,通宵达旦,第三天张歆海、韩湘眉送他登车去沪。
17日晚上,当徐志摩即将离家的时候,陆小曼问他:「你准备怎么走呢?」
「坐车。」徐志摩回答。
陆小曼说:「你到南京还要看朋友,怕19日赶不到北平。」
「如果实在来不及,我就只好坐飞机了,我口袋里还揣著航空公司财务主任给我的免费飞机票呢。」徐志摩说。
「给你说了多少遍了,不许坐飞机。」小曼著急了。
「你知道我多喜欢飞机啊,你看人家雪莱,死得多么风流。」
「你又瞎说了。」
「你怕我死吗?」
「怕什么!你死了大不了我作风流寡妇。」
18日清晨,徐志摩匆匆起身乘早车到南京去了。
11月19日上午八点之前,徐志摩匆匆给林徽因发了一个电报,便登上了由南京飞往北平「济南号」飞机。这是一架司汀逊式六座单叶九汽缸飞机,1929年由宁沪航空公司管理处从美国购入,马力三百五十匹,速率每小时九十英里,在两个月前刚刚换了新机器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蓝天白云,一派万里晴空,徐志摩也心旷神怡。他喜欢在空中飞行,常常觉得自己脱离了肉体凡胎,跟蓝夜里彗星一样,在天际遨游。
他曾在散文《想飞》中写过:「飞上天空去浮著,看地球这弹丸在太空里滚著,从陆地看到海,从海再回看陆地。凌空去看一个明白──这才是做人的趣味,做人的权威,做人的交待。」
飞机由副机长驾驶,飞机已被雾气团团围住,迷蒙不见任何景物。
砰的一声突然炸响,飞机撞在党家庄上空的开山顶上。机身訇然起火,像一只火鸟,翩翩坠落于山下。
济南号失事的消息,林徽因自然尚未得知。回到家中,梁思成告诉林徽因,关于徐志摩未回北平的消息,已给胡适打过电话,胡适也很著急,他怀疑途中有变故。
20日早晨,胡适和林徽因分别看到了北平《晨报》刊登的消息。
据民国二十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上海新闻报报导:「中国航空公司京平线之济南号飞机,于十九日在济南党家庄附近遇雾失事,机身全毁,机师王贯一、梁璧堂、及搭客徐志摩,同时遇难。华东社记者,昨住公司方面及徐宅访问,兹将所得汇志如后:失事情形:济南号飞机于十九日上午八时,由京装载邮件四十余磅,由飞机师王贯一副机师梁璧堂驾驶出发,乘客仅北大教授徐志摩一人拟去北平,该机于上午十时十分飞抵徐州,十时二十分由徐继续北飞,是时天气甚佳,不料该机飞抵济南五十里党家庄附近,忽遇漫天大雾,进退俱属不能。致触山顶倾覆,机身著火,机油四溢,遂熊熊不能遏止。飞行师王贯一梁璧堂及乘客徐志摩遂同时遇难。办理善后事:后事津浦路警发觉,当即报告该地站长,遂由站长通知公司济南办事处,再由办事处电告公司,公司于昨晨接电后,即派美籍飞行师安利生乘飞机赴京,并转津浦车往出事地点,调查真相,以便办理善后。公司方面,并通知徐宅,徐宅方面,一方面即嘱公司代为办理善后,一方面亦已由徐氏亲属张公权君派中国银行人员赶往料理一切。公司损失,济南号为司汀逊式,于十八年蓉沪航空公司管理处时向美国购入,马力三百五十匹,速率每小时九十哩,今岁始换装新摩托,甫于二月前完竣飞驶,不意偶遇重雾,竟致失事,机件全毁,不能复事修理,损失除邮件等外,计五万余元……徐氏上星期乘京平线飞机来沪,……才五六日,以教务纷烦,即匆匆拟返,不意竟罹斯祸……徐之乘坐飞机,系公司中保君建邀往乘坐,票亦公司所赠,……票由公司赠送,盖保君方为财务组主任,欲藉诗人之名以作宣传,徐氏流沪者仅五日。」
这是志摩死难的新闻。
整整一天,林徽因的眼前闪动著一团火光,徐志摩散文中《想飞》中的那几句话,不时地撞进她的脑海:「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,形成了一架鸟行的机器,忽的机沿一侧,一球光直往下注,砰的一声炸响──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,青天里凭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。」
梁思成、金岳霖和张奚若三人,22日上午9时半赶到济南,在齐鲁大学乘夜车赶到徐志摩停灵的福缘庵。
梁思成带来一只用铁树叶作主体缀以白花的小花圈,这只具有希腊风格的小花圈,是林徽因和他流著泪编成的,志摩的一张照片镶嵌在中间,照片上的徐志摩充满灵性,生龙活虎,而现在已成古人。
在返回北平之前,梁思成悄悄捡起了「济南号」飞机残骸的一块小木板,放进自己提包里,这是林徽因再三叮嘱的。
徐志摩的灵柩运到上海万国殡仪馆,上海文艺界在静安寺设奠,举行追到仪式,吊唁的人络绎不绝,许多青年学生排著队来瞻仰这位中国的拜伦。
北平的公祭设在北大二院大礼堂,由林徽因主持安排,胡适、周作人、杨振声等到会致哀,京都的社会贤达和故友纷纷题写挽联、挽诗和祭文。
蔡元培的挽联极具代表性:「谈话是诗,举动是诗,毕生行径都是诗,诗的意味渗透了,随遇自有乐土。乘船可死,斗室生卧也可死,死于飞机偶然者,不必视为畏途。」
公祭之后,林徽因把那片飞机的残骸,悬挂在卧室中央的墙壁上。志摩轻轻地走了,他把他的苦闷、惆怅、落寞、欢愉全部交付于了万里云空,唯一没有带走的,是他轻轻挥手作别之后,留下的这片烧焦的云彩……。
徐志摩死了以后,小曼受到的打击很大,而她所遭受的批评也大。因为她没有再嫁,仍顶著徐志摩夫人的名义;却又和翁瑞午秘密同居。这种生活方式,在中国社会里,是最招人议论的。想小曼那样的柔艳,又那样的漠视社会上所认可的道德,在她自己的生活方式来说,真是为所欲为的一个人。一个女人,不管美丑,她如果不怕批评,不顾道德,而任性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她一定是悲剧的主角,小曼既有这样的性格,而又有不良的嗜好,想不演悲剧也不可能了。
不过自从志摩去逝以后,陆小曼就素服终身了,从不见她去游宴场所一次。她又请了贺天健先生教她画,汪伯星先生教她做诗。她没有钱,她卖了「爱眉小札」的版权,她每天供著徐志摩的遗像,给他上鲜花。但她离不开瑞午,瑞午也变卖了一切古董书画来供养陆小曼的芙蓉税。小曼病了,终日缠身,她掉了一口牙齿,从没有镶过一个。光泽的秀发,常常经月不梳,她已变成了一个春梦婆了。但是瑞午却奉之如神明,只要小曼开口,他什么都能办到,你不要以为小曼憔悴到这样子,便失去了她旧日的风度,只要你一听她开口,她的林下之风仍能让你听到。小曼的家,至后反而成了文友的集会的场所。
抗战期间,陆小曼没有离开上海,但没有与敌伪来往,她保持了一个中国人应有的立场。不过由于她的邪片烟瘾太重,伤害了她,生活就更加的艰苦了。
抗战胜利后,她又编辑了一册「志摩日记」,把版权卖给了晨光出版公司。在序文里,并曾说明她脱离了病的纠缠,要振作起来的决心,还想做一些事,要为志摩编一部全集。但是这一切都没有能够实现。
自从徐志摩去逝后,陆小曼换成了另外一个人。也有人说是志摩害了她。他们可真是天生的一对啊
